架在云端的桌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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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在看照片后说：11岁就会出问题，我们的社会才是最大问题。具有社会关怀的、有同情心的人大多会说出这样的话，因为在大多数人看来，精神病人，或说疯子，大多是被逼疯的。这当然也是常见的状况，但在专业的精神病学和心理学工作者眼中，可能并非如此。孩子并不都是天真烂漫的，孩子也会得抑郁症，也会精神分裂，社会是因素，但社会可能只是一个诱因。在任何一个有一定人口规模的国家里，无论社会是否健康，都会存在这么一群精神病患者，包括儿童。

读完《他们在跟踪我》这本书。人们常说的精神病，用专业点的话说，叫做精神障碍（mental disorders），所包含的门类很广，远不止那些疯疯癫癫的，妄言惮语的。用这本书的分类，常见的精神障碍有：焦虑障碍（例如恐怖症，创伤后应激障碍，强迫症），心境障碍（比如抑郁症，躁狂-抑郁症），精神分裂症，与物质有关的精神障碍（如酒精依赖、毒品依赖等），进食障碍（神经性厌食等），性障碍和性别认同障碍（例如性高潮障碍，恋童癖，施虐狂和受虐狂，但不包含同性恋），发展障碍（精神发育迟滞等），发展性障碍（多动症，品行障碍），人格障碍（如反社会型人格障碍）。

也许你会觉得，许多根本不值得一提的问题竟然会成为精神障碍的一种——厌食不是只是消化问题吗？享受不到性高潮还值得拿出来研究和治疗吗？心情不好不是应该自己调节的吗？酒鬼醉死不是他们自己自控能力差活该吗？精神发育迟滞（同日常意义中的弱智，但是在精神病学上二者意义有差别）也能治吗？

在一个合格的精神卫生工作者在工作的时候，并不存在“自制力差，活该的”，“道德败坏，应该遭受惩罚的”这样的说法。社会怎么对待这些对社会造成了威胁的精神障碍患者，是法律工作者的事，一个有职业道德的精神科医生和心理咨询师，他们只判断患者是否构成某些精神障碍，以及应该如何治疗。他们对病人的态度是关心的，希望他们健康的，对病人没有道德上的苛责和人格的歧视。

但是反过来，有人说，“其实疯子才是幸福的，他们游离于这个肮脏的社会之外”，“精神病人也是人，为什么把他们关在精神病院限制他们的自由？”，“精神病人并没有不正常”。精神科医生和心理咨询师并不纠结于这些悲天悯人伦理、权利争论，不讨论精神病人生病的权利，这是伦理学家和社会学家的事。他们通常用DSM的七项标准来判断来访者是否存在精神异常。他们不对病人抱过多的同情，在工作中和患者保持合适的距离，努力不被卷入过多（尤其是碰到某些病人可能对他人有很强的控制欲，这种控制力甚至可能会影响治疗师）。他们的目标仅仅是让患者恢复健康，而健康的标准，是患者自身感觉良好，且患者周围的人认为他“正常”，患者的社会适应了好。

如身体的疾病一样，现在被使用的任何一种治疗方式，都在临床上被证明，是对某些情况的疾病有效的，但也确实有某些类型的精神障碍，由于病人客观的原因，或者不存在有效的治疗方法，康复显得极为困难甚至毫无起色。也如许多身体疾病的治疗方法，有些治疗手段会给病人带来一些副作用，例如药物可能成瘾，嗜睡，智力减退，甚至某些药物与某些物质（比如酒精）同服时可能产生生命危险。治疗师能做的，只是在选择治疗方法时尽可能谨慎、权衡利弊。强烈的副作用或者病人的不适如果确实出现，并不一定是像《飞越疯人院》里所描述的那样，说明了医生和治疗师冷酷无情、缺乏同情心。

我想，一个11岁的少女得了精神病，或者一个年轻的、阳光的少年的了精神病，这本身并不能说明社会存在任何的畸形，因为精神病如同身体的疾病，在人群中也存在着易感性的差别。但是在一个现代的，简单精神病学知识应该已经能够是常识一部分的社会中，存在着大量对精神疾病的偏离常态的丑化或者美化，才说明了这个社会的畸形。

对疾病和病人的过度丑化，把他们视为恶魔的化身，无视他们基本的生存权利，是出于社会的无知和良心的冷漠；而把精神病人美化为“纯洁的天使”、“天真的孩童”，或许是由于社会普遍的悲观心态所致吧。

所谓的对生活的姿态放低，可以说是常抱有心理的满足感，因为有那么一群人正在受着难以描述的苦难；也可以说，对自己和别人的“变态”抱有道德上的宽容，因为事实上，变态无处不在；也可以说，放下自己救苦救难的救世主心态，因为对于许多人，即使是耶稣，也只有把他们带回到自己身边一种拯救方法。